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傀儡

2014年01月22日 09:30  云和新闻网

 
 
 
 
风从钟楼的门窗中挤进来,冷飕飕的。

  傀儡打了一个寒颤,竖了竖衣领,继续整理木偶。地板上摆着两只大木箱,木箱里横七竖八躺着许多木偶,木偶身上布满了灰尘,提线东缠西绕,零乱不堪,有些还打了死结。傀儡小心翼翼地解着提线,解一个擦一个,然后在地板上一字排开。冬日的阳光照在木偶上,木偶有了一些气色。

  过年了,水镇的大街小巷,不时传来稀稀落落的鞭炮声。

  傀儡是水镇一个大户人家的儿子,念过几年书,肚子里有点墨水。傀儡他爹是个生意人,专做陶瓷买卖,在龙泉一带收购陶瓷,通过瓯江船帮运到温州,顺便也捎上一些茶叶、白莲、笋干之类的特产,赚到不少银两,在水镇置办了不少家产,本想让傀儡子承父业,不曾想傀儡不成器,对做买卖毫无兴趣,偏偏迷上了唱戏,打识字起,天天往天后宫里钻,跟着一群戏子咿咿呀呀地瞎闹腾,死也拽不回来。

  傀儡他爹只好作罢,任傀儡闹腾,自认作孽。

  水镇是瓯江流域最著名的船帮古镇,船帮人信仰妈祖,行船前都要到供奉天后娘娘金身的天后宫祭祀,拜求天后娘娘保船帮一路平安。水镇的天后宫建于乾隆年间,据说是汀州人迁入浙西南地区时建造的。天后宫坐南朝北,临溪而建,气势宏大,一入中门就能看见一座四角戏台,戏台的四个角呈龙头形拱起,上面的马腿、拱梁都刻有人畜花鸟,栩栩如生。左右偏门进去是两层廊楼,供村民看戏之用,一层为普通座位,二楼为雅室,是地方乡绅、富贵人家的专座。左偏门入口处是三层钟楼,楼内挂着一口年代久远的青铜大钟,凡大年三十,或逢村中大事、急事,都会撞响大钟,钟声宏亮、清澈,传得很远,全村人都听得见。两幢廊楼之间是一个天井,可容五六百观众看戏。廊楼最里面塑有两樽两米多高、身披盔甲、手执长刀、面目狰狞的菩萨,很是吓人。据说,以前天后宫经常闹鬼,水镇人常常请来法师驱鬼,还塑了这两座菩萨来镇邪。

  自从有了天后宫,每年正月或妈祖生日,水镇都要请来婺剧团,一连演上二十个日夜的戏,水镇人几乎都成了戏痴,每年都要犯上几次戏瘾。

  其实,傀儡他爹是个十足的戏迷,走南闯北做买卖,每到一个地方,只要有戏馆,都要往里钻。镇上的老年人说,傀儡他娘就是一个戏子,标准的瓜子脸、丹凤眼,顾盼生姿,走起路来扭腰甩臀,极具台风,一看就是个戏子,肯定是傀儡他爹做买卖时带回来的。刚到水镇时,趁傀儡他爹外出做买卖,傀儡他娘 经常去天后宫唱几句,过把戏隐,那唱功着实了得。一次,傀儡他爹做买卖回家,发现傀儡他娘不在家,以为是跑了,急的到处找,最后在天后宫找到傀儡他娘,二话不说,就是一巴掌。后来,傀儡他娘就再也没有去天后宫唱戏了,后来就有了傀儡。

  傀儡被叫做傀儡,是十八岁那年的事。那年正月,水镇来了一个戏班,据说是从福建泉州过来的,戏班是从龙泉方向坐船沿着瓯江下来的,每到一个船帮古镇都会停下来演上几天,一直要演到温州。那时,欧江上的帆船来来往往,平时大都是运些陶瓷、木料、茶叶之类的东西,一到正月,许多船就改运戏班了,每接近一个村镇,戏班就开始在船头敲锣打鼓,锣鼓声能清晰地传到镇上,镇里如果有请戏班的计划,就会派人在埠头上“喊船”,船就会靠岸,在镇上演上几天几夜,如果没人“喊船”,就会驶向下一个村庄。

  傀儡是个戏痴,而且嗓门大,这“喊船”的活就由他揽了。

  傀儡第一次喊船,喊来的戏班就跟以前不一样,就四五个人,看上去像一家人,他们不演水镇人喜爱的婺剧,演的是“傀儡戏”,也叫“木偶戏”。木偶都用木头做成,偶头五官用漆着色,惟妙惟肖,偶身长约两尺,穿着各式戏服,左肩、右肩、左脚、右脚、后背、左手胕、左掌背、左指、左指背、左指尖、右手胕、右掌背、右指背、右指尖分别有一条操纵线,共有十四条。舞台布置十分简单,在台上摆两张八仙桌,再在八仙桌的后面支一块挡布,演师就站在挡布后的板台上,随着后场乐师敲起锣,打起鼓,吹起唢呐,演师一边唱一边提着操纵线,傀儡戏就开演了。

  水镇人是第一次看傀儡戏,很新鲜,让戏班一直演了七天七夜,《目连救母》、《火焰山》、《八仙过海》、《水漫金山》轮番上演。特别是演《水漫金山》时,拔剑、插剑、弄蛇、伞舞、织布、弄钹……演师的提线本事发挥得淋漓尽致,水镇人连呼过瘾,一些有钱人家还向戏班下了帖子,让戏班一直演到正月结束。可是让水镇人愤怒的是第八天的事,戏班不知什么时候离开了水镇,挡布后站着提线的竟然是傀儡和“懒汉”。“懒汉”是水镇最懒的人,什么活都不干,年过半百还是光棍一条,整天跟屁虫似的跟着傀儡,讨几个赏钱。刚开始,傀儡还是提得有板有眼,听到大伙一片嘘声,傀儡乱了手脚,没几下,几个木偶的提线就缠绕在一起,缠得木偶动也动不了。

  第二天,傀儡他爹挨家挨户赔了乡亲们的帖子钱后,打开钱柜,发现少了二十个大洋,眼前一黑,重重跌在地上,再也没有起来。

  傀儡从此就被乡亲们叫做傀儡了。

  傀儡他爹死后,没了约束,傀儡他娘的戏瘾又犯了,整天往天后宫里钻,还拉了批年轻人学唱戏,当起了老师,出资买了行头,组建了水镇婺剧团。“懒汉”跟随傀儡混了多年,傀儡看他可怜,让他在婺剧团里跑跑龙套,混口饭吃。

  水镇婺剧团有“三宝”,乐器是一宝,大鼓、小鼓,大唢呐、小唢呐,大锣、小锣,大钹、次钹一应俱全。“后台”是一宝,司鼓、正吹、副吹、大锣、小锣,“五把椅子”闹翻台。第三宝就是傀儡了,几年光景,

  傀儡就成了团里的腕,演起《奉香莲》里的包公来,两颗眼珠子骨碌碌地转,正气凛然,水镇人都说,傀儡演活了包青天。演香莲的姑娘叫水仙,长的高高挑挑,白白嫩嫩,一不小心碰着,都会碰出水来。在剧团里,傀儡是男一号,水仙是女一号,傀儡演薛丁山,水仙就演樊梨花,傀儡演梁山伯,水仙就演祝英台。水仙天资聪慧,一学就会,与傀儡对起戏来,你来我往,博得台下一片叫好声。

  水仙和傀儡总是形影不离,前一句傀儡哥后一声傀儡哥地叫,叫得傀儡像是喝了蜜一样。水镇人世代爱听戏、唱戏,在他们眼里,傀儡和水仙,郎才女貌,天造一双。

  镇上的媒婆是个老戏迷,男女之事见多识广,碰上这么一对良缘,自然脚底生风,一会跑傀儡他娘,一会跑水仙她爹,张罗了起来,几趟下来,水仙和傀儡的婚约便忙活妥当了。

  傀儡家是大户人家,住在镇上最繁华的地段,水仙她爹是庄稼人,住在离水镇不远的一个小村庄。从傀儡家到水仙家,要经过一片田畈,这片田是傀儡他爹早年购置的。眼下正是秋收时节,整个田畈一片金黄。傀儡他娘选了个吉日,置办了彩礼,让媒婆带着去水仙家提亲,水仙她爹前一个亲家母后一个亲家母,叫得傀儡他娘心里乐开了花。

  办完事,傀儡一班人有说有笑返家了。走过田畈时,傀儡忽然听到一阵枪声,接着,一群兵从稻田中急匆匆跑过,黄灿灿的稻田潮水般一层一层汹涌开来,许多人身上还挂了彩。傀儡认得他们,是水镇保安团的兵,经常会来天后宫看看戏。其中一个兵冲着傀儡喊,傀儡傀儡,解放军打过来了,快跑啊!傀儡、傀儡他娘和媒婆,就跟着往回跑。

  水镇解放了,解放军进驻水镇后,就住在天后宫里。解放军说,傀儡家有田有地有大房子,是地主,还没收了傀儡家的地,分了傀儡家的房,隔三差五,傀儡和傀儡他娘就要被拉到街上,戴着高帽、低着头游街。傀儡和傀儡他娘游街时,“懒汉”在前面开路,手里拿着铜锣,敲一下,喊一声打倒地主傀儡,再敲一下,再喊一声打倒地主婆傀儡他娘。傀儡认得那面铜锣,是婺剧团的铜锣,以前这面铜锣是用来通知演出时间和演出剧目的,也是由“懒汉”来敲。

  水镇是一个大镇,卵石钉成的大街小巷纵横交错,一遍走下来得花上半天时间,傀儡年轻,撑得住,傀儡他娘从没走过远路,一双脚常常磨出水泡来,一瘸一拐的,硬撑着把街游完,回到家里便哭成了泪人。游街时,傀儡曾经看到过水仙,水仙远远躲在看稀奇的人群中,一个劲地落泪。水仙家被划为贫农,贫农和地主是两种人,他们的婚事自然黄了。水仙曾对她爹说,傀儡和傀儡他娘落难了,好歹把彩礼还人家吧。水仙她爹说,这是报应,爹给傀儡家种了半辈子地,过了半辈子穷日子,这彩礼算是补爹的工钱吧。

  没多久,“懒汉”当上了水镇的民兵连长。上头说,“懒汉”根正苗红,是旧社会贫苦农民的代表,长期潜伏在阶级敌人的阵营,面对敌人的诱惑,不动摇,不叛变,不暴露,为革命工作作出了巨大贡献,只可惜斗大的字不识一个,不然公社书记一职非他莫属。 “懒汉”当上民兵连长后不久,傀儡他娘在一个夜里跳了瓯江,连个尸体也没捞到。

  有人看见,在傀儡他娘跳江的那个晚上,“懒汉”曾在傀儡家待了一两个时辰。

  傀儡他娘跳江时,傀儡正在天后宫里“守宫”。几天前,“懒汉”对他说,傀儡傀儡,哥俩一起混了这么多年,总有些感情,力气活你也干不了,就分配你到天后宫当“守宫”吧,逢年过节敲个钟、报个喜,放电影了也敲个钟,报个信,电影散场后,把地给扫了,有人来祭奠天妃娘娘,帮忙清理清理香烛……傀儡想,还是“懒汉”重情重义。傀儡带着两箱木偶,住进了熟悉的天后宫。傀儡和傀儡他娘成了地主之后,水镇婺剧团就解散了,天后宫也不再演戏,只是隔三差五开个批斗会,有时候批斗傀儡,有时候批斗别人,有时候傀儡和别人一起批,不管批斗谁,都要统一戴上尖尖的高帽,前面一排是地主,每个地主后面都站着一名民兵,雄赳赳的,威风凛凛。

  天后宫偶尔也放一两场电影,都是一些打仗之类的。傀儡讨厌打仗,要不是打仗,娘就不会死了,田地也不会被没收,房子也不会被分了,他就不会经常被拉去游街,不会挨批斗,水仙还会给他生一窝小傀儡。每次听到电影里的枪炮声,傀儡都会缩成一团,直到电影散场很久后,才会迷迷糊糊睡去。

  傀儡,傀儡,傀儡……迷迷糊糊中,傀儡觉得有人在叫他,声音压得很低,但很熟悉。

  傀儡慢慢地睁开眼皮,借着昏暗的油灯,傀儡看到一个女人,女人穿着戏装,但没有化妆,脸色蜡黄,看上去有些憔悴。

  过了许久,傀儡才看清是水仙。

  那一晚,水仙没有离开天后宫。住在天后宫附近的村民说,天后宫昨天晚上又闹鬼了,一个男鬼和一个女鬼,断断续续唱了一夜的戏,还听到女鬼的哭声,很伤心的样子,大概是前世蒙受了什么冤屈,鸡叫第一遍时还在哭,叫第二遍时哭得更惨,叫第三遍时,一个披头散发、穿着戏服的女鬼离开了天后宫,像一阵烟。

  后来,傀儡听乡亲们说,水仙嫁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了。

  风从钟楼的门窗中挤进来,冷飕飕的。 傀儡打了一个寒颤,木偶从手中掉下来,重重地摔在钟楼的地板上。傀儡很吃力地摆动撞桩,缓缓地撞在青铜大钟上,发出咣的一声。水镇的大街小巷,随即响起噼噼啪啪的鞭炮声……

 

来源: 云和县新闻中心  作者: 练云伟  编辑: 刘沂林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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